《八月心風暴 (August:Osage County)》註定是一部叫好不叫座的電影。就好像鐵達尼號的地下續集《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讓人恐懼婚姻一樣,《八月心風暴》層層剝離刀刀見骨地揭開家庭中最不能被提及的隱秘黑暗,是一場註定收不了尾的悲劇故事。

 

早就分崩離析的一家人因為父親的失蹤都趕回八月份炎熱不已的奧克拉荷馬州。從未離開的糟糠妻、罹患口腔癌的母親薇;肥胖的阿姨瑪蒂斐和查理姨丈,他們和這家人挺親;大女兒芭芭拉和小女兒艾薇。「也許他正駕著船,帶著兩瓶啤酒,在湖岸邊選個最佳位置,然後隨時會走進這扇門。」,父親最鍾愛的大女兒如是說,只可惜警長帶來的消息卻不是如此。他是駕著船,他是到了湖岸邊選了個最佳位置,但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直到喪禮,那個花枝招展彷彿要去喝喜酒的妹妹凱倫才出現,身邊又是一個新的男伴,只是這次這位男伴開的是紅色法拉利。一路上喋喋不休,就像個高中女生,談這個男人聊那個男人,就是沒提到剛死去的男人她父親。連提都不提的疏離比什麼都疏離,連感覺都感覺不到、家人都不家人的外人。

 

喪禮後的晚餐照樣熱得要命,驕陽的遺毒並沒跟著日落下山,入夜也沖淡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悶熱。餐桌上的"晚飯",精彩得不得了。幾十分鐘的你來我往,是整齣悲劇的縮影,悲劇家庭的陰影像刀口一樣一道道深可見骨地、致命地砍殺在這張餐桌上。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這張餐桌上的每個人不是鬼魅魍魎各自肚腸,而是標準的悲劇產物、只能產出悲劇

 

父親:詩人。酒鬼。因為三十多年前的一個錯誤,活著的時候彷彿已經死去。曾經的獲獎詩人傑出校友,卻在講演上喝個爛醉尿了一身,似乎尿失禁比不為人知的歷史來得更容易面對。電影的開場是詩人優雅博學的身影,這時的他,吟唱著太長的人生,正計畫著如何離開。離開背了三十多年的重擔,離開咄咄逼人鎮日磨刀霍霍的妻子。他終究是欠她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寧願不義地死去。婚姻,有時候比死亡、比地獄還可怕。

 

母親:毒蟲。曾經是可憐的被害者的她,終究還是成了可恨的加害者,將悲劇的童年復刻在她的每一個孩子身上。她清清楚楚丈夫和妹妹三十多年前的那個錯誤,只是她失去不了這兩個人。她說自己是以德報怨,其實是深知道自己輸不起。她選擇裝傻,雖然丈夫並不傻,但至少她能永遠擁有那個孩提時代為她擋下榔頭的姊妹情

梅莉史翠普阿姨在這裡的演出是無與倫比的!從電影第一幕步履踉蹌的出場開始,怨念就像浪潮般席捲而來,彷彿即刻就要淹沒她身邊的每一個人,簡直魔法黑森林女巫邪惡勢力2.0版。她在整部電影的力道不曾或歇,光是用看就替她感到元氣大傷XD

是不是很有鐵娘子的架式呢?

但其實她演的是瘋婆子XD

 

她是這樣對待她的三個女兒的:

1)老大Barbara,十足的樣板大女兒。

父親的驕傲和母親的期待,最後還是為了自己遠走高飛。特別驕傲和特別優秀的她面臨的是當教授的丈夫搞上了比自己女兒只不過長幾歲的女大生。為了父親,他們虛晃一招地攜手回娘家,但做母親的什麼看不見、什麼看不出來,硬生生地在這張大餐桌上拆了她的台:「妳永遠比不過那些年輕女生。」

2)Karen,印象中電影裡並沒指出究竟她和Ivy誰是姊姊誰是妹妹,許多觀眾傾向於認為Karen是二女兒,但我怎麼看,她都是個么女性格。拒絕長大的老女孩,男人一個接著一個換,但永遠不長眼光。她的驕傲來自身邊虛情假意的闊男人、大顆鑽石、法拉利和貝里斯,但做母親的仍舊是什麼看不見、什麼看不出來,硬生生地在這張大餐桌上拆了她的台:「哈!結了三次婚的男人!(度蜜月?我看妳是痴人說夢!)」

3)Ivy,我看她不像觀眾普遍認為的小女兒,倒像是夾在中間、照顧父母、分擔姊妹的老二。她默默地吞了半輩子的孤單寂寞和不被重視,當個隨傳隨到、貼身又貼心的空氣隱形人,直到小查爾斯進入她已然殘缺的生命裡。

是的,小查爾斯和她們是表姊弟,甚至不只是表姊弟。有沒有這麼忍不住?或者倫理就是比不上愛情?從未為自己發聲的女兒,母親賞給她的巴掌熱辣辣地是這樣:「妳就是同情弱者。(因為妳就是弱者!)」母親知不知道她的愛情?她寧願認定那是種同理的同情,兩個失敗者的地心引力。後來的2015金球獎影帝Benedict Cumberbatch在這裡稱職地演繹了何謂魯蛇,畏畏縮縮一事無成的人生窘況,就像他的身世一樣難登大雅之堂。

 

整部電影最觸動我的,是查理姨丈對瑪蒂斐阿姨的那一番話。也許他大麻吸到搞不清楚傻兒子到底是誰的,但他愛他們母子愛得無怨無悔:「妳們姊妹為什麼都要這樣對人說話?就不能彼此尊重嗎?我很珍惜我們結縭的這三十八年,但如果妳繼續這樣,不會再有第三十九年了。」瑪蒂斐被撼動,因為無論丈夫到底知情不知情,他是在為老婆和姊夫生下的私生子跟自己大動肝火。比血緣還純粹的親情和父愛,是這部電影裡最溫暖的一部分。瑪蒂斐對兒子的不認同,是出於三十多年來的巨大罪疚感。那個孩子的存在就像個污漬,越漫越大,時時刻刻提醒她犯下的滔天大錯。

 

這電影充滿了舞台劇一般緊迫盯人的戲劇張力,就算把場景全撤掉,這票演員的功力也足以讓整個舞台燃燒。也許有人嚥不下這款情感上真槍實彈的武打戲,但對白中沒有一個贅字,每一句話都直搗這個家庭--或者說是這世上許許多多奇形怪狀光怪陸離的家庭--最核心卻不能被提及的隱祕黑黯。夫妻關係、親子關係如此,如果來個東方婆媳版的八月心風暴,不知道又會在我們的世界裡掀起何等大的共鳴和波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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